断了尘缘

    ——那一夜的舞会上,她是舞者,他是武者,她瞧上了他,他却不知。缘因那个时候,他的眼看向的不是木刻面具后的她。也许,注定的宿命,从那一刻便已开始。
    我辅佐太子,原以为一切已成定局,待得太子登上皇位便是我功成名就之时。那一夜的狩猎当中,他和我并驱而前,万千人中,只我和他脱颖而出,刀光剑影,铿锵声后,我放下了剑,那把父亲留给我的绝世好剑。后来他们告诉我,那是霍达,二皇子的得力手下。知己是极难得的,但是一旦拥有,便是极幸运的,我以为,我是后者。
    一轮残阳斜挂枝头,我没料到第二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。侍女俯身煮茶,明明暗暗的炭火让房间的气氛也有些晦暗不清。下意识的朝他的肩头望去,那晚似要飞出的雄鹰纹身被墨兰长袍掩住了,视线向上,是和那展翅而非的雄鹰一样的棕色眼眸和刚舒展开的浓眉,一个不怒而威的男子。
    “石兄果然守信。”他朝我走来。
     接过侍女手中银绿隐翠的茶,虽明知各为其主,却也由着这茶对他更添了几分好感。
     他说,他有一盘残棋,他说,他想向我请教,他说,棋如世事。我看着这黑白分明的棋子下,听着他嘴里描出的这天下的局势,心中却一寸一寸的冷下去,他说了最后一句话,“我们都是观棋者。”
     我浑浑噩噩的走出门外,却不料一抹艳丽的色彩挡在身前。真是个胆大至极的女子,一头湿发披肩,只着轻薄罗衣,一双赤足上环镯叮当作响。明明已经很美好的眉眼,偏还要在眉间添了金箔红粉描成一朵明艳的花。她让我赔她的扬州贡镜,我无言,递过了从不离身的剑,据传是“夸父追日”的那把剑。她狡黠一笑,明眸皓齿,“将军没了剑,还是将军么?”我抱拳离开。
     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快,也没想到,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尾,等我意识过来朝着玄武门策马而去时,一切都晚了。一滴血从城门上滴落下来,血腥味儿和那种粘稠的感觉狠狠包围着我的眼眸,睁开眼睛,残阳如血,鸦声阵阵。
     这不是我所预想的那样,不是,我想要冲进宫门告诉那个高高在上的人,这一切都是个阴谋。他骗了我,太子死了,他所拥护的二皇子还会惧怕谁呢? 我应该像一个真正的将军一样战死沙场吗?
    “不!”
     红艳如花的女子叫住了我,我抬头,是她,那个要我赔镜子却还给了我剑的女子。“我们一起逃吧,一起逃去江湖。”
     我望一眼斜阳,没有回她的话,挥鞭往回赶,没有想过要看看身后的女子到底是何种神情。没想到还是晚了,那个我以为身上有茗香和豪气的男子,那个我以为就算是各为其主也能引为知己的人,手上的剑沾了我娘亲的鲜血。他说,“我骗了你,我们都是棋中子。”城门处,又遇到了她,这一次,我有些犹豫,就这一丝犹豫,也不过是在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终究还是离去。
     跪在上,头顶是庄严肃穆的佛像,看着青丝根根飘落在地,断了发,就真的远了红尘么?我是不信的,不过是借着这寺院和一起逃出来的兄弟觅一个藏身之所罢了。心中还是有恨,有人说,恨得深,是因为不曾放下,所以,除了恨,或许还有别的。
     到底是经不住诱惑,不过清净了些许日子,还是抛了寺戒律规,入了尘世,沾了荤腥,染了女色。她一身男装出现在我的面前,还有那句“不见为我杀,不闻为我杀。”这样的女子,若我不是那被悬赏黄金的逃犯,必定是要生死相随的。
     红尘极乐世界,我忘了因何而来,忘了为何而去,只记得明黄灯色下她泛红的双颊。纤细的指尖捻起眉笔仔细勾勒,微醺的眼在模糊的铜镜中也显得风情万种,松松绾起的髻承不住娇艳的红花,金步摇不步自摇,只因,美人已醉。
     只是轻轻靠近她的耳朵吹了一口气,她脸上的红便更艳三分,实在有趣。随着她的舞姿而跃动,不停的追随着她的步子,终于一起倒入水中,不知道是水太热还是心热,只觉得全身的如过火后的银针一点一点的扎在指稍、唇间,内心叫嚣着,迫切的想要寻到一个出口。佛?哪家的佛?
    “静一!”
     稚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是了,这是我的新名字,寺院中的静一,叫我的是一起带出来的小师兄,他的手上,是我的悬赏画像,上面写着黄金百两,原来我竟不知自己这样值钱。怀中的女人,这次不能再丢开吧,我说,你走,我以后会来娶你的。我以为我们还有以后,所以我放开了她,后来,再也握不住她的手。
    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安静的她,也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剑会刺入兄弟的身体,若不是他们的背叛,何至于出现这样的结果?鲜血蒙蔽了眼睛,已经忘了招式,只是机械的挥剑,毫无章法的乱砍,杀掉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。怀中的人依旧一袭红衣,渗出的鲜血宛如一朵朵艳丽的红花,只是再看不见她的笑靥如花,看不见她奔放洒脱的舞姿。想起当初那个要我赔镜子的女子,她果真是大胆的,以至于,赔上了性命。
    不知道走了多久,停在了一间院子前,睁开眼睛,阳光有些刺眼,就在这吧。我跪拜,双手合十,老和尚并不如想象的高深莫测,他叫十渡,他问我叫什么,我说,静一。
    我以为修禅是有章法的,他教我以右脚压左腿,再以左脚压右腿,是谓“降魔坐”,可是他又说,“只要坐得舒服也就是了。参禅不在乎腿。”
    我又问,“我们不念阿弥陀佛的么?”
    他答:“心中有佛就够了,不必大喊大叫。”
    我疑惑。
    他再答,“佛教有八万四千法门,各宗各派,走着去、人抬着去、骑马去、坐车去……,目的地都一样嘛。”
    我以为我会在这里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,却没想到会再遇到那张脸。尽管明知不是她,心内还是有了片刻的不宁静。
    那晚,心生异象,她一袭红衣款款而来,一双赤足在青石上称得雪白,轻纱薄群覆上我的脸,鼻尖有着妖冶的香味和。我以为心入魔障,想要挣出,她却用温润的舌尖一点一点的舔去我额间的汗珠,唇舌已经焦躁,将双眼闭得更紧,想要跳出这无妄镜像,内心却有一丝颤动,渴望那停留在头顶的指尖带走更多热意。
    “其实,你也想的吧?”
     她微凉的指尖划过那一点一点的戒疤,来到耳垂,轻柔的抚摸,不急不缓的呼吸声响在耳边,缓缓开口吐出的这几个字,温热的气息侵入耳朵,似丝丝轻挠。
     “别这样。”我不敢睁开眼睛,怕会忍不住相信看到的。
     “你欠我的,你说过,要娶我。”
      那股温润的气息越来越近,终于感觉有东西包裹住耳垂,舌尖搅动,我拨动佛珠的手不可抑制的在颤抖,似乎享受着我的痛苦,舌尖放开了耳垂,循着皮肤一路向下,如燎原的星火,不停窜动。    
      “红萼,我欠你的。”我睁开双眼,弃了佛珠,唯有叹息一声。不欠太子,不欠将士,唯有你,我欠下的,还不起,也还不了。
       风吹过,一盏灯灭,枯叶从窗外飘入,摇曳的烛光如群魔乱舞,大殿中的庄严肃穆也变得阴森袅绕,身旁并无他人。
       那晚,确然是幻象,那晚,也不尽然是幻象,有人想要杀我,有人却救了我。我以为今日的这些果都是别人种下的因,却原来,也有我自己的一份参与。终须一个了断,从此,世间无霍达,无红萼,无我石彦生。
      大雪落了白茫茫一片,真干净。
       
       
      
  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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